有些人一開始無法理解這雙鞋的型態，但「Tabi」這款鞋從來就不是一雙單純、易懂的鞋，而是一段橫跨文化、工藝與審美衝突的長期實驗。它的故事始於日本，卻在巴黎時裝週上完成蛻變，最終又回流至全球市場，成為當代設計語彙中最具辨識度的符號。
所謂 Tabi，原指日本傳統的「足袋」，是一種將大拇趾與其他四趾分開的布製襪履，最早可追溯至室町時代。這種結構並非出於造型上的奇特，而是源於功能需求，當時日本人普遍穿著草履與木屐，分趾設計能夠穩定腳部、提升抓地力，並讓每個步態更為靈活。後來，隨著工業化進程，足袋逐漸演變為工人與職人的日常鞋履，特別是在建築、農業等需要長時間站立與精準控制足部的行業中，被視為兼具實用性與人體工學的設計。
Tabi起初是日本工人、技術者所穿著的工作鞋。（圖 / 圖片來源：Pexels）
然而，這項原本樸素甚至帶有勞動階級氣息的工藝，真正進入時尚史的關鍵轉折點，發生在 1989 年。當Martin Margiela於巴黎發表其品牌Maison Margiela的首個系列時，他將足袋的分趾結構轉化為皮革短靴，並直接帶上伸展台，這個決定在當時幾乎可以說是具有顛覆性。它不僅挑戰了西方鞋履長久以來對「完整包覆」的審美習慣，也刻意放大了人體原本被隱藏的形態，讓腳部呈現出近似動物「蹄」的輪廓，衝擊了大家的想法。
這種視覺上的不協調，正是Margiela一貫的設計策略，品牌並不追求傳統意義上的優雅，而是透過解構與錯置，迫使觀者重新思考服裝與身體的關係。Tabi靴因此成為品牌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。隨著時間推移，這「怪異」物件逐漸被轉化為辨識度與象徵性，從時裝圈蔓延至街頭文化，最終成為一種幾乎人人都能辨認的時尚符號。
進入2010年後，Tabi的影響力開始快速擴張。Maison Margiela不斷延伸其產品線，從經典短靴發展出高跟鞋、樂福鞋、芭蕾舞鞋乃至雨靴等多種形式，使「分趾」不再侷限於單一品項，而是一種可被套用的設計核心。
近年，Tabi的再度走紅並非孤立現象，而是與整體「足部解構」風潮密切相關。當Vibram推出的FiveFingers五指鞋在機能與極簡主義運動文化中受到關注，甚至被Balenciaga等時裝品牌重新包裝後，市場對於「暴露腳趾輪廓」的接受度大幅提升。相較之下，只分開大拇趾的Tabi，反而顯得更容易被理解與接受，某種程度上也降低了其原本的視覺衝擊。
運動品牌的介入，則進一步將分趾設計推向主流市場。Nike早在 1996 年推出的Air Rift，原本只是受到肯亞長跑文化啟發的實驗性鞋款，長期被視為品牌體系中的「邊緣產品」。然而，在近年的復古與機能潮流中，這類設計被重新挖掘，並透過與品牌SKIMS的合作再次進入大眾視野。當這類聯名出現在市場上時，意味著分趾設計已經從小眾審美，轉變為可被大規模消費的商品類型。
NikeSKIMS 推出首雙鞋履 NikeSKIMS Rift Mesh。（圖 / 翻攝Nike官網）
設計師個人的推動也不可忽視。同樣來自日本的品牌Kiko Kostadinov近年與ASICS的合作，重新詮釋品牌歷史中帶有足袋結構的跑鞋原型，並以更前衛的材質與圖案語言加以轉化。這類設計不僅回溯了日本運動鞋的歷史脈絡，也讓Tabi的概念從高端時裝延伸至機能鞋領域，形成跨類型的設計滲透。
當然，真正讓Tabi從「前衛時尚」轉變為「市場現象」的關鍵，在於價格與供應鏈的鬆動。過去，Maison Margiela的Tabi靴往往被視為高單價的夢幻單品，象徵意義甚至大於實穿性。但如今，越來越多中價位甚至小眾品牌開始推出自家版本的分趾鞋履，從簡化的皮革樂福鞋到帆布球鞋，各種形式、材質運動層出不窮。這些品牌未必直接複製Margiela的設計，而是保留「分趾」這一核心元素，並以更易於日常搭配的輪廓與價格切入市場。
Tabi的價值，已不再完全依附於原始設計師或品牌，而是轉化為一種開放的設計基底。當越來越多品牌能夠以各自的方式詮釋它時，Tabi 也逐漸擺脫「怪異單品」的標籤，成為一種可被自由運用的風格選項。
花花科普
Martin Margiela是怎麼發掘Tabi鞋型的？
如果要說Martin Margiela是如何遇見 Tabi，其實更像一段帶點偶然的靈感片段。1980年代末，他在日本旅行時，第一次注意到工人腳上的足袋鞋，那並不是有經過設計的時尚單品，而是為了工作存在的鞋子，但個別分開的大拇趾讓腳的形狀變得既熟悉又陌生，這種微妙的不協調，讓Martin Margiela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回到巴黎後，這段記憶被轉化成設計。當他在1988年創立Maison Margiela並發表早期系列時，就把足袋結構改為皮革短靴，保留分趾的輪廓，賦予這雙保有日本傳統文化的鞋履新的觀感。1988年那場經典大秀中，模特兒踩著紅色顏料走上伸展台，留下清晰的分趾足印，觀眾先看到「腳印」，再看到鞋本身，那一刻的衝擊至今仍被反覆提起，因為腳印看起來就像動物，而卻是人走出來的，詭異地讓人印象深刻。有趣的是，這雙鞋之所以能持續出現，某種程度也來自現實條件。品牌初期資源有限，他無法每一季都開發新鞋款，於是Tabi就一再地被使用，反而逐漸成為品牌最鮮明的標誌。所以我們現今能有時髦的Tabi穿，都要感謝Martin Margiela的慧眼。